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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裏那一場喧鬧了半個多月的上元燈火,堪堪才撤下沒幾
,揚州府江都縣這地面上,瞧着倒還是一派潑天的富貴風光。城裏城外,那條從天上來似的大運河,依舊是舳艫千里,南來北往的漕船、商船、畫舫,依舊擠得跟一鍋下了鍋的餃子,挨挨擠擠,那密密匝匝的桅杆子立在水面上,倒映着天光水
,瞧着比城外的林子還要茂盛幾分。
可這話又説回來,瞧着是花團錦簇,裏頭的瓤子卻早換了。但凡是在這運河碼頭上尋活路、刨食吃的人,哪個心裏頭不跟明鏡似的?
往年這辰光,
頭剛從東山頭探出個臉兒,這碼頭上就該是人聲鼎沸,車拉馬拽,好一派喧鬧光景。尤其是雲家那幾十艘漆着“雲”字硃紅大旗的福船一靠岸,那才叫真個熱鬧!上百號赤着膀子的力巴,肩上搭着條浸透了汗水的布巾,嘴裏頭此起彼伏地唱着號子,一袋袋拿油布包得風雨不透的雪白官鹽,就跟
水似的從船艙裏抬將出來。那場面,真個是龍騰虎躍,瞧着就讓人心裏頭敞亮。
可如今,
頭都升到三竿子高了,一羣扛活的漢子居然稀稀拉拉地蹲在碼頭的一角,個個蔫頭耷腦,跟那霜打的茄子一般。隻眼巴巴地瞅着河面,盼着能從哪兒鑽出艘眼生的野船來,好歹掙上幾文錢,給家裏那張着嘴的婆娘和娃兒換一升糙米下鍋。
河上倒也不是沒船,可來的,都是些走了好些年歲、
門
路的老客。人家的貨,還沒離了瓜洲,城裏頭的牙行便早早派了人去
,價錢、腳伕,都説得死死的。船一攏岸,自有那牙行説着的自家腳伕上去卸貨,旁人便是擠破了頭,也休想摸着那包袱的邊兒。幾十號盼得眼珠子發綠的漢子,
頭底下乾巴巴地等了半
,也只等來幾艘運些杭綢蘇布、針頭線腦的小烏篷。為着搶那三五個包袱的活計,你推我一把,我搡你一下,嘴裏頭夾槍帶
地罵上幾句,也是常有的事。
“直娘賊的牙行!真真是狗眼看人低,半點湯水也不肯漏給咱們!”一個黑炭似的壯漢,把嘴裏嚼得沒了味的草
狠狠啐在地上,甕聲甕氣地罵道,“這都第八
了,還沒個生分些的大船靠岸。再這麼下去,家裏那婆娘孩子,怕是真要拿灶灰拌水當飯吃了。”
他身邊一個乾瘦的老力巴,正拿個破了口子的瓷碗,一下一下颳着自個兒胳膊上混着汗漬的泥垢,那泥垢積得厚了,刮下來竟能
成個小丸。聽了王牛的罵,他長長地嘆了口氣,有氣無力地搭腔道:“後生,你便少説兩句罷。雲家那棵大樹都教官府給一斧子砍了,咱們這些靠着蔭涼活命的螞蚱,眼下還能蹦躂蹦躂,便是天大的福分。如今能有口稀粥喝,便算是天尊老爺開眼,積了八輩子德了。”
老力巴這話一出口,四下裏便是一片唉聲嘆氣。這年頭,肯給足工錢的主家本就不多,似雲家那般待下人寬厚,平
裏工錢給得足,逢年過節還有酒
賞錢的主家,打着燈籠也難找。如今雲家一倒,他們這些人的好
子,便也跟着一併到頭了。
正各自愁苦間,河面上遠遠地又駛來一艘烏篷船。眾人眼睛猛地一亮,脖子伸得跟那等食的鴨子似的,都往河面上瞧。可瞧清了船頭上掛的旗號,方才那點子希冀又都化作了失望,一個個又垂頭喪氣地蹲了回去。那船不大,漆
陳舊,瞧着是運些不值錢的土布雜貨的,船上頂多也就十來個包袱,哪裏夠這幾十號餓狼分的。
這廂碼頭上人心惶惶,愁雲慘淡,好似天都要塌下來一般;那廂城東頭新街上最氣派的一品樓裏,卻是另一番光景。
三樓的“觀瀾閣”雅間內,一桌酒席早已擺開。松江府四鰓鱸,不用重料,只拿老雞老鴨吊出的清湯細細地煨着,盛在汝窯的天青盤子裏,連盤子都是拿滾水燙過的,熱氣騰騰地端上來,那魚
得好似豆腐,入口即化,只餘一線鮮甜在舌尖。淮安府的軟兜長魚,挑那筆桿子
細的活鱔,去了骨,用新釀的葱椒美酒連煎帶塌,出鍋時油光鋥亮,香氣撲鼻,聞着就叫人食指大動。還有那金陵城裏最出名的桂花鹽水鴨,皮白
,肥而不膩,據説是拿秘製的滷子浸了三天三夜才做成的。各
山珍海味,就跟不要錢似的,由那穿着乾淨短衫的夥計
水般往上端。
可席上的幾位,卻都有些食不知味,只拿一雙筷子在盤子裏有一搭沒一搭地撥
着。
坐了主位的,是個麪皮白淨,身子微微發福的中年漢子。他穿着一身寶藍
的暗花雲紋湖綢襴衫,
間鬆鬆地束着一
碧玉帶,右手大拇指上,套着個水頭極足的翡翠扳指。此人姓孟,單名一個玖字,乃是山西商幫在揚州地界行走的管事,專做那拿糧食去九邊換鹽引,再轉手賣與各路內商的營生。雲家那一千道鹽引,往年倒有小一半是從他手裏過的。
“錢掌櫃,”孟玖端起一隻填漆小酒杯,滿臉堆着笑,對着下首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説道“您老是這江都地面上的老人了,可要給小弟指條明路。如今這光景,這手裏的引子,真是不知該如何處置。”
這白鬍子老翁,是江都縣裏頭排得上號的水商,名叫錢通。往
裏全靠着從雲家手裏過一道貨,才能撐起城裏七八家鹽鋪的買賣。如今雲家一倒,他的貨源便斷了大半,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。他哪裏有心思吃酒,只拿一雙渾濁的老眼瞪着孟玖,從鼻子裏重重地哼了一聲,道:“孟老闆,你莫要與老夫打馬虎眼。你手裏有引子,我鋪子裏等着鹽下鍋。是個什麼章程,你只管劃個道兒出來!”
孟玖心裏一咯噔,暗罵這老狐狸是想趁着天塌下來,撿塊大瓦片。他臉上卻依舊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,不見半點火氣:“錢掌櫃説笑了。這價錢嘛,好説,好説。咱們也是多年的
情,自然不會讓您老吃虧。只是……雲家倒了,這運河上的路,怕是不大太平了。”
他這話,明着是説擔憂,暗裏卻是抬高價錢的由頭。路不太平,他這鹽引的運送成本自然要高,價錢也得跟着漲。
“哼,路不太平,還不是這殺千刀的內商攪出來的禍事?”席上一個顴骨高聳的漢子,是另一家鹽鋪的胡掌櫃,他不陰不陽地
了一句嘴“沒了雲家那十幾艘保水的沙飛船鎮着,那『鐵臂張』如今怕是成了河上的真閻王。誰的船從他眼皮子底下過,不得被他連皮帶骨地扒下一層來?”
這話一出,席上眾人臉
各異。那河快的當家鐵臂張,聽説早年是跟着雲家大太太柳氏一道從邊鎮來的,也不知是犯了什麼衝,進了雲家門不到半年,就教人給趕了出來。誰曾想,這漢子也是個有本事的,幾年間,手底下竟也聚了百十號亡命之徒,佔了這運河水道,做起了保水護航的買賣。往
裏有云家這棵大樹壓着,他還算安分。如今沒了雲家這財神爺,他手下那幫人斷了生計,還不得做起殺人越貨的沒本錢買賣?
一時間,雅間裏靜得能聽見彼此的
氣聲,氣氛説不出的壓抑。只有那盤子裏的四鰓鱸,還在不時“咕嘟咕嘟”地冒着泡。